《岸边客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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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热的白粥落了肚,郝南哲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。虽说病来如山倒,但他一个大小伙子,总觉得躺在床上当大爷让人伺候不像那么回事儿。见岑嵩岳收了空碗,他便也掀开被子下了床,不声不响地跟了出去。
“怎么出来了?”岑嵩岳听到动静转过身,眉头微蹙,“要什么、拿什么,你告诉我就行。”
郝南哲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就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。”
“你一个病号快歇着吧,”岑嵩岳无奈地扬了扬手里的空碗,“我就洗个碗,你看这家里有活儿让你干吗?”
郝南哲顺势环顾四周。正如岑嵩岳所说,这间房子整洁得一尘不染,不只是不用收拾,简直就像个没人住过的样板间。
见他打量房间,岑嵩岳微笑着放缓语气:“要是躺着无聊,你就四处转转。”
主人客气,客人却不能真的失了分寸。于是,郝南哲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岑嵩岳后面,一路跟到了厨房。岑嵩岳拧开水龙头开始刷碗,他就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。
水槽前的这个背影,熟悉又陌生。他和那个快要在自己脑子里消失的背影很像,只是比起梦里那个,岑老师要高出一些。
大概正是因为他属于春风化雨的岑老师,所以这个背影总是浸润着一种温和,不像梦境里的那一个,那么冷硬如冰。
“别再去想那些梦了,都已经过去了!”郝南哲垂下眼睫,在心底一遍遍警告自己,“我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,不是梦里的那个女人;眼前的人是岑老师,更不是梦里那个冰冷的男人。”
“想什么呢,这么入神?”
骤然抛过来的问题让郝南哲回过神。他愣了半秒,视线在周遭一扫,迅速找到了掩人耳目的说辞:“我在想,这上面拼出的是句什么诗。”
顺着他的视线,岑嵩岳也侧过头,看向这扇隔开餐厅与厨房的推拉门。
这扇门设计得极有巧思,宛如一扇由镂空汉字错落拼成的木质屏风。暖黄色的灯光从字缝间漏过来,细碎地闪烁着。那些木刻的字迹也大有讲究,并不只是单纯的装饰,随着门的推拉开合,字句错落间能拼成一句句意境悠远的古诗词。
“想到答案了吗?”岑嵩岳收回目光,含笑问他。
郝南哲轻轻摇头。
岑嵩岳迈步走过来,抬手轻轻推动这扇门。随着木门滑轨的微响,原本杂乱散开的字迹在光影错位间,缓缓拼凑成了几行清隽的字。
“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”,岑嵩岳随意读出了其中的两行。“这是纳兰容若的词”,他看着门上的字,声音低缓,听不出情绪,“‘如初见’固然美好,可若真的只如初见,世间又该有多少遗憾无法弥补啊!”
郝南哲怔怔地看着他。
话一出口,岑嵩岳自己也蓦地一愣。虽是随口说出,可“遗憾无法弥补”这几个字,用来形容他们百年前的往事,竟是字字泣血,再贴切不过。
“老师,您是怎么想到把这些诗词歌赋嵌进门里的?真有创意!”郝南哲匆忙开口,语气里的惊喜有些生硬,明显是想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闷气氛。
岑嵩岳顺着他的台阶走下来,敛去眼底的波澜,温和一笑:“学历史的嘛,总是舍不得旧时光。”
听者无心,说者有意。
…………
郝南哲一觉醒来时,窗外早已天光大亮。他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瞥了一眼——八点半!
完了!第一节课都开始了!他在心里哀嚎,不知道周盎然那家伙有没有自觉地帮他答到。他连滚带爬地下了床,一把拉开卧室门,却发现整间房子安静得过分。
“岑老师?”连着唤了两声都没人应。郝南哲心里犯嘀咕:岑老师心这么大?就这么把自己一个外人孤零零地忘在家里了?
正胡思乱想着,玄关处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脆响。紧接着,岑嵩岳带着一身清冷的寒气推门进来。
他两只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大袋小袋,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南瓜、山药、胡萝卜,还有不少新鲜的青菜和肉类。
“醒了?身体感觉好点没?”岑嵩岳一边换鞋,一边顺手把塑料袋搁在地上整理。
“好多了”,郝南哲抓了抓头发,“您一大清早……出去买菜了?”
“家里几天没开火了,没什么食材。昨晚那口粥,你都险些喝不上呢。”现在的岑嵩岳带着玩笑的语气答得轻松,可昨晚,真的是愁坏了他。
作为山神,他早已辟谷,这屋子里向来不会储备粮食。退化成凡人之后,为了在学校食堂和郝南哲“偶遇”,他更不会在家里生火做饭了。昨天半夜,他实在没办法,最后还是厚着脸皮敲开隔壁邻居的门,拿钱临时换了点米。
说来窘迫,前阵子他虽然用几幅隐世的字画卖钱换来了车和房子,可那些风雅之物却没法直接去超市换柴米油盐。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真真正正的凡人,昨晚买米的、和现在钱包里的那些“羊毛”,全都是漓姐走之前,岑嵩岳硬着头皮从她身上“薅”来的。
“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……”郝南哲有些局促。考虑到昨晚医院里的小插曲,他本不想说这句话的,可瞧着眼前这位出尘脱俗的老师为自己做了这么多,他要是不说点什么,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
岑嵩岳与他对视。透过那双熟悉的眼睛,他仿佛穿过百年的光阴,又一次看见了前两世那个为他倾尽一切的身影。不过是一碗粥而已,相比两世对方为自己所做的,这又算得了什么呢?
在胸腔里那股浓烈到几乎失控的感情把理智掀翻之前,岑嵩岳努力克制住了自己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用轻松调侃的口吻“威胁”郝南哲:
“你再这么说,小心我又骂哭你!”
如他所愿,两人之间的气氛没有进一步走向浓情蜜意,而是被尴尬取代。
郝南哲正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索性顺着这个气氛告辞:“那个,老师,我早上其实还有课……”后半句“得先走了”还没出口,就被岑嵩岳慢条斯理地截断了:“放心,我昨晚就替你和你们周老师请过假了。等吃完饭,我们再一起去学校。”
郝南哲走不成了,只能留下来打下手。
小小的厨房里,一个负责给南瓜削皮去瓤,一个负责刷锅淘米,配合得竟然出奇的默契。
“你最近的胃需要好好养,尽量吃点清淡的”,岑嵩岳盛起一勺温热的南瓜粥,眉眼温柔,“再来一碗?”
郝南哲盯着那大半锅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如果我说我饱了,剩下的您会倒掉吗?”
“倒掉多可惜”,岑嵩岳挑了下眉,转身进了厨房,再出来时,手里已经多了几个沉甸甸的微波炉加热饭盒。“剩下的我都给你打包带走。”
“啊?!”
“你们宿舍楼下不是有微波炉吗?你可以当宵夜热着喝。”
郝南哲内心顿时一阵绝望。他现在的确是肠胃弱了点,但整天喝粥这也太夸张了吧!
当然,这大逆不道的想法是万万不能让好心好意的岑老师知道的。于是饭后,郝南哲只能认命地、像抱了一怀宝贝似的抱着那摞饭盒,老老实实地跟在岑嵩岳身后,朝车位走去。
岑嵩岳刚要替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就见郝南哲脚下一顿,突然没了动作。
“有猫叫,老师您听见了吗?”
岑嵩岳侧耳一听:“猫叫?”
两人齐齐弯下腰去。车底盘的阴影里,果然缩着一只看起来才三四个月大的小猫崽。
大概是岑嵩岳买菜回来后发动机还带着余温,才把这怕冷的小家伙给招了过来。
郝南哲急忙把怀里的饭盒塞给岑嵩岳。他蹲下身,伸长了胳膊,嘴里“花儿、花儿、花儿”地唤着。那小猫崽倒也配合,仰着头一声接一声,“喵喵”地、像对暗号似的回应着,可身子却像黏在地上了,死活不肯挪窝。
这么黏糊了足有五分钟,郝南哲在冷风里的指尖都冻得发红了,小猫还是没出来。岑嵩岳实在不忍心看他继续挨冻,把饭盒往车里一搁,在花坛边捡了根长树枝,绕到车子另一侧,从对面把树枝探进去轻轻往外轰。
这一招果然见效。小猫干脆利落地朝着反方向逃窜,郝南哲眼疾手快地顺势一捞,将它结结实实地抱住。
毛茸茸的小身体哪里知道对方毫无恶意?它在郝南哲怀里拼命挣扎,还伸出了尖尖的爪子。
岑嵩岳皱起眉头:“小心点,野猫身上脏,别被抓到了。”
说来也怪,不知是那小猫崽敏锐地察觉到了岑嵩岳身上一掠而过的神祇威压,还是真的听懂了他的话。他一靠近,小猫突然服帖了,连叫声都咽了回去,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岑嵩岳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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